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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叫做孤独的并发症
2017-06-04 18:39:45 8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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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十几岁的李柏青走进了矿洞。

    在漆黑且缺氧的环境下,他每天要工作十几个小时。

    多年来,没有人提醒他这样高粉尘高强度的作业会带来什么危害。

    而如今,人们的安全意识逐渐加强,新河镇大大小小的矿业也早已被取缔。

    越来越困难越来越痛苦的呼吸,却随着一纸尘肺病诊断书,变成一把钝刀,宰割起他本该安逸的晚年。


    在东湾村章村长的带领下,我们走访着因病情严重而无法参加群访的尘肺病患者。

    李柏青家,我们去了两次。

    他与家人住在一栋由石板建成的、年代已久的小楼里。这样的小楼,村子里随处可见。

    第一次,听说我们要来,一楼的门早早地敞开,李柏青独自躺在门旁边小房间的躺椅上等待着。不到七十岁的他头发花白,瘦骨嶙峋,神情苍老而沉默。

    见我们进门,他想起身迎接,挣扎半天也没能起来。

    他的老伴已经去世,儿子儿媳都在羊毛厂打工,只有中午和傍晚才会回来做饭。

    在漫长的一天里,老人大部分时间都只能这样半躺着。

    阴暗的房间里,老旧的时钟滴答地走着,电风扇发出吱嘎的声响,制氧机一声声地“喘息”,彩色电视上演绎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人间喜乐。

    也许是很久没有跟人长时间地交谈,他嗫嚅着说了几句话,便开始喘息,随即怔怔地淌下泪来。


    在空荡荡的家中,并非只有李柏青一人,他还有一个孙子。

    在满墙的奖状上我们发现,孙子名叫李伟(化名),今年刚上高一。现在正值暑假,第一次探访时,他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房门紧闭。

    老人的身体状况使我们没能收集到完整的信息,加上还有帮助申请制氧机的考量,几天后,我们再次登门拜访。这次,我们终于见到了李伟,一个清秀整洁的少年。

    对于一天天虚弱下去的爷爷,他是什么样的感受?为什么明明在假期,明明家中只有两人,他也更愿意自己独处?我们与他聊了几句。

    似乎这个家庭的其他人并没有向他说过太多关于尘肺病、关于种种因素造成的生计困难的问题。

    他所知道的,只是把他从小带到大,慈祥可亲的爷爷,几年前还可以出门散步买菜,如今却因几步路就喘不上气,要靠一直吸氧为生。

    这几年,爷爷病情恶化,自己的学业负担也加重了,渐渐的,他跟爷爷说不上话了,日常的交流,也只是帮忙端水送饭。他和同龄的朋友们也没有聊过这些事情——尽管新河镇有那么多的尘肺病家庭。

    当我们向他讲解尘肺病究竟是怎样一种疾病,并进一步追问,假如有可能,他和他的同伴们是否愿意成为一名帮助尘肺病患者的志愿者时,他沉默了近一分钟,最后轻声回答了一句“大概不愿意。”

    我们无权去责备孩子的沉默、犹豫、抗拒。也许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不愿意主动去接触甚至想象疾病的痛苦;又或者“久病床前无孝子”。


    老人患病已经多年,在经历种种震惊、痛苦、绝望过后,大概整个家庭都有些“习惯”了,也不得不继续工作和生活。

    当一群陌生人有一天突然闯进你的家里,并因为时间紧迫不得不马上提出一些很现实的问题时,你愿意坐下来回答,已经是一种巨大的勇气。孩子最终选择了坦诚地回答。

    他脸上的表情,其实已经说明,他心里早已意识到关于生死的问题,只是这个话题太过直白、太过沉重,所以他选择了逃避。

    我始终无法忘记的是老人的眼泪。我克制不住地去想,尘肺病虽然是没有医学终结的疾病,但陪伴,是否也是一种减轻痛苦的良药?

    曾经的李柏青为了生计、为了家庭拼命劳作,到最后却也没能过上富足的生活,甚至还要忍受病痛的折磨。

    他的心里,大约有很多话想说吧,不然也不会一边撕心裂肺地咳着,一边还总想多回答一些我们的问题。

    李柏青并非这个村子中唯一一个无法自由行动且平日里无人陪伴的尘肺病患者。

    这些独自半躺在病床上,迟暮或即将迟暮的人,究竟在想些什么?是已经顾不上思考,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去呼吸?

    还是回想着十四五岁的时候是如何跟随父辈们打石板、扛石板、凿石板,一块一块地造出了如今村庄里随处可见的精美石雕,和闻名天下的长屿硐天?


    长屿硐天内景)

    对于或有口难言,或无人倾听的他们,我们所能记录下的,大多只是旁人转述的只言片语。

    能够了解到的他们的过去已经令人动容,而剩下的无法倾诉的孤独,却要渐渐成为不为人知的历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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